不贰

如果你不爱听
那是因为歌中没有你的渴望
——席慕容 出塞曲

当我们看书法展览时,我们应当看什么?

手寫協會-LoH:

wow!


纳云堂随笔:



       微博分享此次图片的电子版,包括所有王铎作品展图片,共200+张哦。戳我达。




       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这样说:“字之巧妙,在用笔,尤在用墨。然非多见古人真迹,不足与语此窍也。”




       电子照片相对于真迹要丢失一部分东西,而印刷出来后又会再丢失一部分。那么,区别于印刷品,我们看真迹时更应当关注什么呢?尝试以王铎(清朝著名书法家。甚至有“后王(王铎)胜前王(王羲之)”的说法。)作品为例浅析如下。




1、看用纸。




       印刷品一般是看不出真迹所用纸张的,而且由于是印刷在纸上的,我们经常会理所当然认为就是写在纸上的。首先,纸的种类非常多,其次,在纸之外还有绫绢等书写材料。如米芾《蜀素帖》就是写于绢上的,王铎更喜用绫。我曾试写过裱画用的绫,非常容易产生涨墨效果。不知王铎所用是否如此。




       另外,纸上的花纹也可欣赏,见下图。台北故宫正在展出的宋代花笺特展就针对这方面。



















2、看用笔。




       a)淡墨能看出运笔的方式。如赵孟頫的行书二赞二诗卷,使转处的用笔极为清晰。墨稍重的是笔锋,墨稍淡的在笔肚。笔法千古不易。可用此帖验证自己的笔法是否正确。下图简单标注出了笔锋的位置。





      启老这张亦同。









       b)枯墨亦然。如下图中“餐”字长撇能看出来墨色是呈现规则的条状,这种就是中锋写出。若是有线条两侧不对称,一侧较平滑另一侧非常粗糙,则是侧锋。









3、看墨色。




       书法,尤其是行书,在魏晋已经达到了巅峰。又因为用笔千古不易,后世基本都是从结体章法和墨色变化几方面创新。前两者从印刷品上都能看到。所以在已有印刷品的情况下,要多关注墨色的变化。




       尤其是王铎喜用涨墨,不少印刷品印出来都是糊成一团的。但实际上他涨墨的墨色是有变化的。如下图中“一”字,字形是浓墨,涨出来的是墨色淡些。这样会有层次感。









4、看题跋。




       有次看启功旧藏碑帖展,他在颜真卿书《金天王神祠题记》的拓本前写道:“鲁公题名笔法一一可寻,且平易近人,远在煊赫诸碑之上。《多宝塔》近俗,《麻姑坛》妖怪,《家庙》较精而拓已秃,《李元靖》更鬼蛇神矣。鲁公可作,必当拊掌轩渠会心而笑也。”启老说颜真卿写的《麻姑坛记》是妖怪,《李元靖》是牛鬼蛇神,非常可爱了。




再来欣赏几张王铎的作品吧。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你。笔芯。


【獒龙】住在你耳朵

很棒很暖的故事
听见你的声音
为你 千千万万遍。

OSANANAJIMIKL:






1.
日头很大,撞过栏杆的车框有些变形,马龙卷起松泄的校服袖口和铁丝用力拉扯,手指被勒得不过血到泛白才将就恢复原状,拍干净裤腿上蹭到的土跨坐到车座上,被烫的阿一声弹起又颦着眉慢慢坐了回去,仿佛自己就像一块在平底锅里马上被耗光的黄油,看到远处抱着篮球快步跑来的人才觉得关了煤气灶。

张继科把篮球扔进马龙刚修好的车框里,抬起手臂用半袖抹着盐湿的汗,混着沙土蹭的脸上斑斑驳驳,看见对面的人被晒蔫儿就赶忙绕到车后座,马龙回头看他坐好才晃悠着踩起车蹬,压着沙石路留下一道细长的车胎印。

骑车穿过绵密夏天的绿色树荫,垂直透过缝隙的光流连在两人身上,马龙放慢速度着实不想离开这片临时的凉快,但想到成堆的作业却又不得不脚下用力起来。张继科靠在他背上,剪的很短的头发刺着有些痒,不舒服的扭动几下,后面的人也没有换姿势。

夏天的白昼总是很长,两人扑着热气回到大院冲完凉天边才刚泛起淡淡的粉色,马龙穿着工字背心又夹着人字拖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抬头瞧了眼时间就拐个弯去了隔壁,站在窗外敲了几响,张继科边用毛巾胡噜着身子边打开了窗,看见来人便把沾着水的毛巾精准的扔到了他脸上。

“张继科!”

被叫到的人只留给他一对耸起的蝴蝶骨,马龙把毛巾扔回屋里转头就回了家,没一会儿张继科就夹着作业和两根小雪人推门进来,马龙接过去撕开包装袋把两个小雪人的巧克力帽子吃干净,剩下的还到对面的人手里,奶油身子被消灭光,房间里就只剩下翻书和空调扇叶摆动的声响。

空调风扫过,没有了刚才那股燥热傍身凉的马龙一激灵,可试卷上的题却还是除了一个解之外什么都没写出来,挠挠头便推给了对面的人,张继科头没抬就接过去在上面勾画了几笔,马龙再拿回来的时候空白的地方多了三个解题步骤,和试卷装订线外的两个字,笨蛋。


2.
马龙耳朵上别着水笔,手里哗啦啦翻着手稿时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紫色的便利贴,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笨蛋,马龙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里面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里念着张继科的不是。

手上的两个塑料袋摩擦出窸窣的声响,马龙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咔嗒应声被推开,张继科头上顶着毛巾,水珠顺着肌肉的纹理消失在棉质的裤边,带着沐浴露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马龙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啪的一声就拍到了他脑门上,看他突然愣住的模样,倒是自己没忍住噗嗤先笑出声。

“今天吃什么呢?”

马龙把买好的菜扔到水池,卷起袖子自言自语,张继科拽下脑袋上的便利贴顺手粘到了冰箱门上,走到马龙身后给围裙系了个结,手支在案板两边把人圈到了怀里,用嘴磨蹭着他光滑的脖颈,马龙痒的躲不开便转过身用手撑开了两人的距离,张继科也不动,一直眼里含笑的瞧着他,马龙突然想到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脸腾的红了。

“大白天的你想什么呢,起开,我要做饭了”

张继科笑着松开了手,在他嘴边偷了个香就窝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马龙有些愤懑的切着菜,眼神瞟到光裸着上半身的人像是被烫了一下,赶忙收了回来。

吃完晚饭张继科洗了个碗后就坐到电脑前面赶工去了,黑框眼镜卡在鼻梁上下滑动。马龙手头的工作不忙就简单的收拾了下家里,在张继科手边放了杯牛奶,自己便靠在一旁的软椅上看起了漫画。

鼠标声和蝉鸣声混在一起,张继科渲然出个初稿给客户邮件过去,捏着自己的脖子晃了几下,咔的一声。回头看见马龙头歪靠着睡着了,漫画躺在怀里,手垂落在一旁,张继科过去弯下腰刚把人抱起来他就迷糊的睁开了眼睛,张继科凑过去吻了下他的额头,马龙搂着他的脖子又闭眼睡了过去。


3.
张继科留下的字经常让马龙忘了擦,隔天要交作业的时候才一拍脑门想起不能就这么交上去,透明胶带在试卷上粘出个窟窿,烦的马龙把头发抓的乱七八糟,抬头看见老师怀里抱着一摞纸单走进班级,发下来一看是高考志愿表,手里捏着笔回头望了坐在后面的张继科一眼,那人没抬头,马龙琢磨了下把志愿表对折塞进了书包。

到家看见留好的饭菜,马龙扔下书包就端着去了隔壁,周四他家没人,把盘子放到桌上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咽了口米饭的功夫张继科就从浴室里走出来,一屁股坐下也端起了碗筷,马龙抬头瞧了他一眼,抿嘴没说话。

吃完饭指针转了三圈也不见张继科提志愿表的事儿,马龙脚上踩着的帆布鞋叠在一起,有些烦躁,在试卷上用力划了几下把笔扔到了桌面上,从书里抖落出志愿表扔到对面的人面前,张继科偏头撇了一眼便转过了头,看马龙睫毛低垂,眼神像是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张继科伸出手指一下一下轻点着他的额头。

马龙躲开张继科的手,抬眼对上他黑色的瞳仁,温柔又炙热。夏天的雨总是来的特别急促,豆大的雨滴拍在窗户上,声响盖过了虫鸣,马龙不喜欢下雨,更不喜欢下雨后那股潮湿的青草味,可是今天的雨下的刚刚好,降了温,也挡住了他突如其来的心跳声。

好像每年高考那两天都逃不过天公不作美,马龙考完最后一科站在走廊尽头等张继科,不一会儿就看见他晃晃悠悠从另一头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被涌出的人群挤到皱了下眉,抬头看见马龙向他招手眉眼间才放晴,走到他面前伸手捻下一根掉落的眼睫毛,马龙蹭着指尖的铅色转过身。

“就你眼神好”

被雨水洗刷过的天格外的亮,带着温热又潮湿的风让人身上不舒服,张继科夹着几罐儿冰啤酒蹲在了马龙身旁,那人手里握着小铲子不停地松着土,看到幼苗枯黄的根茎又泄气的扔到了一旁,张继科笑着拉开啤酒的拉环,粘了一嘴白色的酒沫。

马龙想种一棵玉兰,在张继科搬到大院里那年他埋了第一颗种子,每天浇水却不见它发芽,种子每年都换,高考完这一年是第十一年。


4.
张继科睁眼的时候天刚微微亮,轻靠过去探了下身旁人的额头,带着温热的薄汗,不烫了。套上裤子下床,拿上门口鞋柜上的钥匙下了楼,拎着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起来了,穿着钢铁侠的棉短袖蹲在阳台给绿萝浇水,看见他回来了便跑过去,光脚踩在地板上,哒哒的声响。

喝光最后一口豆浆,没有融化的白糖沉淀在杯底,甜的不行,马龙把桌上的垃圾装进塑料袋系紧扔到了门口,蝉鸣透过纱窗四处渐起,湿汗沁湿了额发,马龙掀起衣服胡噜把脸挨着张继科坐下,手臂缠在一起,捏着他的脸晃了晃。

“你到底把空调遥控器藏哪去了阿”

张继科拉下马龙的手,看他难得软绵的模样也没想退让,刚退烧又想贪凉,手扶在他耳后探过去咬住他的嘴唇,尽是刚刚最后一口砂糖的甜味儿,舌尖扫过上颚让他不自觉地身体抖了一下,马龙唔了一声推开了张继科,冲他伸出手,张继科偏头又碰了他嘴角一下便往后仰躺在了沙发上,马龙呆楞了一会儿,抬起腿狠狠踹了冲他挑眉的人一脚。

电脑一下黑了屏幕,就在张继科刚刚按了保存之后,吁了口气趿拉着拖鞋走到了卧室,屋子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刚躺上床旁边的人就翻过了身只留一个背影,衣服卷上来露出半截腰身,张继科刚把手贴上去就被啪的打掉,笑着缩回手又往前凑了一点,鼻腔里都是带着温热的果味,回身在床头柜捞过一本杂志给他扇起了风。

杂志在37度的高温里拨动着气流,吹动了耳边鬓角细碎的头发,马龙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回头看到张继科阖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马龙泄气的翻回身骨碌进他的怀里,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

“今天不给你做饭了,饿着吧!”

张继科翘起嘴角点了点头,下巴贴着怀里人的额发,手里接着一下又一下的扇着风,马龙突然抬头对着他的喉结用力咬了一口,接着坐起来穿上了人字拖,啪嗒啪嗒的走去厨房,张继科摸着脖子上的牙印笑弯了眼睛。


5.
马龙把塑料袋扔到台阶上转过身坐下,身后是爬满墙的柔软绿藤,头顶是浓墨重彩的深绿色香樟,大到覆盖了篮球场一半的阴凉,篮架上刚涂完不久的油漆熠熠发亮,张继科和几个男生肩不停碰撞抢着橘色的球,马龙手里捧着厚厚的学校名册,额头上的汗滴落到纸面晕开,有些恼。

张继科站在线外投了个三分,回身看见马龙眉头紧皱咬着手,便跟其他人摆了个手向他走过去,拿起他旁边的矿泉水仰头倒进去一半,马龙把学校名册放到一旁,脑袋靠在曲起的膝盖上叹了口气,张继科顺手拿起来看了几眼,用笔圈起了刚刚马龙汗掉落的地方。

宫爆鸡丁里的葱段占去了一半,马龙用筷子扒拉半天也看不见几个鸡丁,从张继科的盘子里夹起几块鸡蛋搅拌吃完了一碗米饭,两人拿起课本往外走的时候发现放在门口的雨伞不见了,马龙抬手捂住脸只留一个缝看着张继科。

“你又不是邓小平,我干嘛相信你画的那个圈阿”

张继科看着马龙那一脸对大学失望至极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从食堂阿姨那要来一个塑料袋套在了马龙头上,推着他出了门,没走两步就被马龙拽了下来,嘴里念着这也太傻了,等着他们两个淋了一路雨到图书馆前,却看见门口贴着闭馆通知,马龙捏着袖子拧出一股接一股的水,咬牙切齿。

两人站在路口,在等信号灯跳成绿色。下午在马龙的CAD崩了三次之后他砰的扣上了电脑,没头没脑的说要去买彩票,张继科放下手里的书便开始穿鞋,室友笑他俩鬼迷了心窍。信号灯跳成了行走的小人,张继科回头看了低头的人一眼,探过去牵过了他的手,马龙猛的抬头只看到张继科的招风耳被昏黄的车灯照的通透,左右躲避着来往的车流,鼻梁和下颌连成剪影,马龙把手掌展开和他的交缠在一起,十指相扣。

马龙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用力的刮着刮刮乐,谢谢惠顾慢慢叠起了一小摞,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不耐烦,不像开始一定要把银色的油墨刮干净,而是看见谢字便扔到旁边,刮开最后一张看到第一个字变得不一样,惊讶出声。

“张继科我中奖了!”

马龙扬起手里的刮刮乐扭头看向张继科,那人眼里像是小时候两人偷吃的第一口蜂蜜,此时此刻装的满满都是他。


6.
张继科被公司临时扣下加班,马龙给他回了一条微信就把手机装进了口袋,推着购物车在果蔬区前后溜达,张继科挑食,胡萝卜不吃,洋葱不吃,姜也不吃,剁成碎末炒进菜里也要一口吐出来,马龙撇着嘴往推车里扔进几根黄瓜,想着家里的酱油醋也都没了,便拉着推车拐了个弯,蹲着挑酱油的时候被弹了下后脑勺,张继科松着领带站在他身后。

“我没告诉你我来这个超市阿”

马龙把玻璃瓶小心的放进推车里,琢磨着他就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张继科笑着伸手捏了下他的脖颈,拥着他往前走。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去结账,张继科趁马龙挑巧克力的功夫往推车里又扔了几盒东西,收银员挨个拿起来扫描的时候才看见,马龙脸红着瞪了他一眼,那人耸肩照单全收。

晚高峰有些堵车,等绿灯的空档张继科解开安全带探过身贴上了马龙的嘴角,吓得他手里的口香糖撒了半罐儿,捡干净想扭头打他的时候,绿灯亮了起来只能作罢,等在下一个红灯停车时,马龙凑过去轻啄了下他的耳垂儿,看他颤了下想拉住自己便笑着指了指还有四秒就变色的信号灯,那人一脸吃瘪的模样踩下了油门。

到家刚放下手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开灯,张继科就把马龙抵在墙上吮着他的耳垂儿,怀里的人被痒的咯咯笑直叫着他的名字,张继科托着抱起他往卧室走马龙才知道着急,扑腾着跳下来打开了客厅的灯。

“我还要收拾屋子呢,没空”

马龙抱着塑料袋进了厨房,瓶瓶罐罐摆了一通回头看见张继科靠在门口,衬衫袖子挽了两折露出半截手臂,青色的血管陷在麦色里不明显,手里拿着刚摘下来的黑框眼镜,半抬眼瞧着他,马龙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抵着他的额头,身体因为憋笑不停抖动,张继科撩起他的衣服捏着肉不痛不痒的掐了一把,怀里的人没忍住哈哈的笑出声又主动的环上他的脖子。

“那你轻点儿”


7.
火堆发出吡吡帛帛的声响,星火氤氲着微凉的天气,张继科看着马龙不停的吸溜鼻涕便伸手按上了他冲锋衣最上面的那个扣子。前些天马龙不知在哪里看来最近有水瓶座流星雨,便拉着张继科翘了下午的艺术史早早的爬到了山顶上,还顺便看了个日落。

北方十月的晚上早就凉起来,两人坐在荒秃的山顶上被急风吹的发颤,却连半点儿流星雨的影子都没瞧见,张继科拖着不情不愿的马龙下了山的时候早就过了回寝室的时间。住进附近的酒店里时,马龙还站在露台想着能不能看见流星雨的尾巴。

张继科洗漱完掀开被子的一角,给马龙盖严了一些才躺平在床上,侧过身看旁边人的耳尖儿被窗外的光照的透白,身子也随着呼吸起伏,马龙入眠一向很快,张继科想着往他旁边凑近一些,手指的骨节被自己捏的发白,有些发颤的轻轻搂住他的腰把他拥到怀里,突然手被握住十指交缠,张继科心滞了一下。

“被我抓到了吧”

马龙翻过身眼睛亮亮的瞧着他,看张继科脸上难得的慌乱弯起了嘴角,凑过去蹭了下他的鼻尖,见那人没什么反应,刚想抬手捏他的脸就被一把拉过去上下相视,空气好像突然变得滚烫稀薄,马龙被他露骨的眼神盯的脸上发烫,张继科吻的毫无章法却凶狠热烈,马龙墨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枕间,湿热的掌心贴着身上人后背的肌肤,一寸一寸,是他们一起看过的黑夜白昼,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春夏秋冬。

张继科的吻从嘴角到下颚到锁骨再到小腹,手掌流连在他最脆弱的地方,马龙的眼里模糊一片,脸颊和脖颈连成一条星灿似水的银河。棉被滑落到地上,身体交叠着腿缠在腰间,马龙断续又小声的叫着他的名字,一下又一下浩浩荡荡的碾过,羞怯又纯真的穿过耳膜,多想刹那间与你白头。

马龙每年扔下的一颗玉兰种子与土壤相融,不知去向,他哪会知道最枝繁叶茂的这一棵早就开在他心头,温润柔软的白色花苞把他包裹在四季,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叶,冬天的雪。

张继科拥着他不曾撒手,两人粗重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马龙翻身压在他胸膛上,听着比夏天的雨还要急促的心跳声,顺着麦色的手臂握住他的手,指尖碰在一起,随着心跳声敲击,一下又一下,马龙笑着抬起头轻轻啄了他的嘴角。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8.
马龙坐在医院过道的廊椅上捏白了指尖,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让他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着给张继科炖什么补品,还想着等他出来后怎么把他打到服软,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带着风向外走,马龙猛的站起来腿还被抻了一下,磕绊的迎过去看见张继科躺在推床上冲他眨眼睛。

病房里还有另一个病人,平躺着睡得很香,马龙拉上隔帘坐在了床边,伸手轻轻抚着张继科脖颈间的白色绷带,想问的绕在嘴边说不出口,把心疼都咽回了肚子,抬眼看见他还得瑟的挑着眉没忍住翻了个利落的白眼,手却还是紧拉着他没放开,不敢放开。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礼拜后拆了绷带,喉结下面肉色的刀口痕迹又被翻新了一次,张继科扭着脖子从科室里走出来,看见马龙眼里克制又收敛的心疼神色翘起了嘴角,快步走过去亲了他额头一下。马龙捏皱了手里的病历本,不想再让他做手术了,一点都不想。

公司痛快的告了病假,张继科手垫在脑后靠在床头,呆看着马龙鼓着嘴吹凉碗里的汤,伸手戳了他脸一下果不其然被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像是要剜掉一块肉般的凶狠,可递到嘴边的勺子却轻柔地不行,香浓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袋,此时此刻张继科真的好想把马龙藏起来,装在口袋里去哪里都带着他。

在家躺了一段时间,张继科突然想吃鲅鱼饺子,不带姜和葱的那种,马龙琢磨了下还是应了他,只不过盛出来在碗里剁碎,怕他喉咙痛不好咽下去,张继科拿着勺子搅着蔬菜泥一般的饺子还是老实的吃了下去,想放点儿醋手还被筷子狠狠抽了一下。

“你他妈要是再敢背着我去预约手术,咱们就……”

马龙突然哽咽了一下,盯着盘子里那个孤伶伶的饺子半天没说出来话。张继科进手术室之前才给他发的微信,等着他赶到医院只能盯着红色的手术中发愣,什么都做不了。吸了下鼻子开始收拾桌子,抢过张继科手里还没吃干净的碗也一股脑的扔进水池,擦洗盘子的手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张继科走过去在背后圈住他,轻吻了有些湿润的眼角。

“我爱你”

是他不曾听过的声音,像是回荡在极夜的山谷,贴在他后背的胸膛震的他心口发疼,手里捏着的盘子咣的掉在水池,激起的水花带着泡沫浸湿了衣服袖口,马龙瞪大眼睛回过身,对面的人眼里像是星星燃起的一大片森林。张继科把他拉到怀里温柔的贴着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同样的三个字,马龙的手掌抵在他的心口,发烫。

多年前他们不曾见到的那场流星雨,没有失约,马龙在之后的报道中不经意瞧见了,是躲在不够晴朗的云层里,所以他觉得自己许的愿应该也会被带到,现在他的流星雨正拥着他不是吗。


9.
在马龙因为偷吃糖挨揍的那个下午,张继科搬到了大院儿里,他们家在卡车上卸家具的时候马龙跑过来躲到他身后,手上沾着亮晶晶的糖粉,身上都是水蜜桃泡过的清香,张继科看着追过来的马龙妈妈站直了身子,被晒红的脸也仰的很高。

张继科陪马龙拔过很多次牙之后才意识到他妈妈是对的,水果糖是很好吃,但是马龙总是因为偷吃半夜牙疼的睡不着,他就再也没用自己的零花钱给马龙买过糖,再也不买了,吵架也不。

马龙不喜欢自己做题,抄张继科作业的时候连名字都抄了去,被初中班主任提溜回家又是一顿胖揍,张继科放学回家站在窗外敲开了窗户,瞧着他眼睛红红的笑弯了嘴角,看他马上要生气才从书包里拿出买的糖葫芦,哪有男生爱吃这个,马龙就算一个。

高中成了好学生,马龙突然就想好好学习,因为不想只有放学才能见上一面,不想张继科在心里说了那么多话却没人听得见,他心里说的,眼里说的,我都听得见。

怎么会想去做手术呢,一次又一次,直到后来都不敢告诉马龙,他心疼张继科喉咙痛到不敢喝水,因为只能吃流食而瘦了一大圈,跟他闹着脾气却依旧每天不重样的做着补汤,晚上以为张继科睡着了搂着他的后背眼泪浸湿了衣衫。他的眼睛说的话你都听得见,可是他也想说给你听。

大院里那棵挺拔的香樟早就亭亭如盖,树皮下缠绕着温柔的年轮和两人成长的刻度,最后一次是决定搬出去之前,他们站在大树下面比着个子,马龙站的笔直却还是矮上两三厘米,不过没关系,老了不都要抽成小矮子吗,要不要一起变矮,张继科拉着他的手点了头,不止一起变矮,还要经过你的每一岁。

这不是做到了么。


10.
马龙换了工作,是一份朝九晚五不需要加班烧脑的好差事,有空让他研究炖汤的菜谱,有空让他搭起了好多个乐高的积木。张继科依然挑食,舀到汤里的姜片脸会皱成核桃,却还是坚定地咽了下去,马龙说吃姜对身体好。

张继科还是不爱说话,家里大部分时间依然是马龙在唠叨,当然除了在晚上的一些时候他趴在马龙耳边说些让他面红耳赤的情话。日子好像没变,早晨还是会因为吃油条还是鸡蛋灌饼烦恼,楼下超市的矿泉水还是卖三块钱一瓶的高价,卧室衣柜的推拉门还是会卡在一半拿不出衣服,电脑还是会时不时黑屏当机。

至于有什么不一样,可能是张继科终于把他想说的话每天无数次的说给马龙听,他说不够,马龙也听不腻,耳鬓厮磨大抵如此吧,张继科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也不需要,他无言他也懂。

两人趁着夏天没走之前去了次海边,半个昏黄的日头已经陷落进海面,马龙挽起裤边露出白皙的脚腕,踩着水陷进绵软的细沙,抬眼看见黄色的柔光溶在张继科硬朗的面庞,笑着跳到他背上吓了他一跳,张继科把他往上掂了掂,在海滩上走出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背上人的头歪到他肩上,心跳和呼吸绕在一起,一下又一下。

“我爱你”
“我听到了”









将军和公子啊😉大大好棒啊!

- Roses w/ Butterflies -:

古風測試...


畫的時候沒想那麼多…什麼身份你們自己腦吧……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九至其十(全文完结)

阿不是我最喜欢的同人文作者 有文笔 有思想 热爱生活 才会洒脱而细腻(★・'ε゚)ノ

阿不:

作者:《诗一行》终于写完了,故事止步于此处,但是故事里的人却不会止步。从此后,天高水长,青山万里,他们还有他们的千尺江湖万丈红尘要去醉歌逍遥梦魂颠倒呢。开坑的时候我说了:缘来则聚。那平坑的时候就说句:有缘再会吧!谢谢这一路走来给我的支持和喜欢,无以回报,唯有将这份情谊珍藏心头。爱大家!XD


 


其九  若能参破


 


小豆子说:最近少阁主突然有了一种新症状。


不是闷症。不是狂症。不是妄症。


少阁主就在屋子里,对着一把剑长吁短叹。


小豆子不明白,问孟掌柜:这是什么症?


孟掌柜笑笑:相思症。


小豆子更不明白了。……他们琅琊阁里明明没有女子啊。


孟掌柜又笑笑:你太小,还不懂。


嘁,小豆子想,孟掌柜肯定又诓他了。每次孟掌柜要诓他,总是这么说。


所以他去问飞流大人。


飞流大人托着腮在那里坐着想了很久,突然醍醐灌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兴奋地道:是水牛症。


啊?


你想啊,蔺晨哥哥每次一见不着水牛,就会犯那个新症状对不对?你说,他是不是得了水牛症?


原来如此,小豆子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飞流大人最聪明了。


可是既然少阁主一看不见水牛就会犯病,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还是没有招水牛进琅琊阁来。


水牛天天上琅琊山求职位,孟掌柜却总是说司书童已经不缺人了。


小豆子大大地想不明白。


但是天大地大,不明白再大,也没有吃好吃的事大。


今日终于做成了杏花玄饼。


小豆子已经馋了好久了。蔺晨便带了他去杏花林找了处山石坐了下来,赏赏杏花林,吃吃杏花饼,多么快意。


正准备大快朵颐,却突然看见萧景琰从琅琊阁出来。


蔺晨起身想躲,然而小豆子已经一眼看见了萧景琰,手舞足蹈地朝萧景琰招手。


“这里!水牛,这里!”


嘿,躲都没处躲去。


看萧景琰过来,小豆子立刻蹦跶过去,拉住了萧景琰的手。


“水牛,你怎么才来?”小豆子道,“你看看,少阁主今天又害水牛症了。”


“什么水牛症?”


“飞流大人说了,少阁主一看不见你,就会犯这个新症状,所以当然叫水牛……唔……”


“吃饼。”蔺晨塞了一个玄饼在小豆子嘴里,小豆子还拼命想讲话,他就又塞了一个进去。


“就你话多,快吃饼。”蔺晨道,“不够,再多吃两个。”


对上萧景琰探究的眼神,蔺晨咳嗽了两声,有些不自在。


萧景琰有点想笑。从前自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势均力敌了。


“刚刚去找了趟孟掌柜,”萧景琰道,“结果孟掌柜还是说琅琊阁没有合适的职位可以给我。”


“是……是真没有职位,”蔺晨结巴,“琅琊阁最近真的不缺人。”


小豆子好不容易咽下了两个玄饼:“水牛,我再帮你求求孟掌柜去,你等着。”


蔺晨一时没拉住他,小豆子便像颗豆子似地飞一般地滚走了。


要命……这小鬼怎么跑得这么快!


蔺晨想着,回头却发现这里只剩下他跟萧景琰两个人了。


“又白跑了一趟,饿了,”萧景琰坐下来,“讨个饼吃。”


蔺晨便给他一个杏花玄饼。


萧景琰吃着,又道:“你吹个曲儿我听。”


嘿,这人把他当什么了!蔺晨心里犯嘀咕。


不过他还是认怂地拿起了玉箫。


自从那日被这人亲了之后,蔺晨总觉得自己在气势上矮了他一头。


他不敢惹他……不然这人要是一言不合又亲过来怎么办?


“要听什么?”蔺晨道,“《岸渡舟》?”


“不听,生死离别非吾所愿。”


“《四伏》?”


“不听,危机四伏非吾所惧。”


“《封狼居胥》?”


“不听,天下大业非吾所求。”


“那你要听什么?”


“《并辔》,四大古曲的最后一首。”萧景琰道,“我想听一曲并辔江湖行,伊人常在,天地相携。”


玉箫在指尖转圜,指腹摩挲着箫身,可是蔺晨却并没有拿起来吹。


“怎么了?”萧景琰问他,“不会?”


蔺晨不说话。


萧景琰笑了:“既然没曲子听,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故事?”


蔺晨抬眼看他:“什么故事?”


“两个傻子的故事。”


于是萧景琰给他讲,从最开头讲起。


来时初樱碎,去时生死道。


诗一行,带走一个秘密,留下一笔勾销。


——可是又怎么能真的一笔勾销?


痴心许出去了,喜欢给出去了,再也要不回来。


剩下的人生百年,不过都成了史书中匆匆翻过的枯页几箴而已。


天子冕下,九五阶上。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还有孤枕边冰凉的青阕剑。


……他以为他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直到有人将那个秘密带回,泡在酒里。


七载荒唐大梦,终于一朝散尽。


那种叫做销魂蚀骨的毒果然销魂蚀骨。


销的是那个人的魂,却也是他的如梦浮生。


蚀的是那个人的骨,却也是他的彻骨思量。


然后飞鸿寄送。


那个问题,由一雁相传。


那个答案,换万里江山。


大雪纷飞的那个夜里,母亲放开了他的手。


去吧。她说,去找你生命里最好的东西。莫要辜负你自己。


于是他吞下了那颗莫轮回。


从此三千红尘尽斩断,清风明月不回顾。


……一人单骑,只向那人处去。


“果然是个傻瓜,”蔺晨摇头,“值得吗?”


“值得。”萧景琰笑了,“因为有另一个傻瓜一直在等他。”


蔺晨长长叹了口气。


“你喜欢的那个我,我已经忘记了。而现在的这个我,也许永远想不起从前。”


“我喜欢的是你。有没有记忆有什么要紧,你还是你。”


“我是个疯子,会犯闷,犯狂,犯妄。”


“不怕,”萧景琰说,“以后你要是犯了狂症,我就好好看着你,管着你,喂你喝药,不让你出去捣乱。你要是犯了妄症,我就一遍遍告诉你,你是谁,我是谁,还有我有多么喜欢你。”


“若是你犯了闷症,”他微微一笑,“我就亲你……亲到你一点也不觉得闷,好不好。”


蔺晨咳嗽了两声,挠挠耳后,有些手足无措。


然后他摸到了耳朵上那个耳鼓扣。


生生死死,只有这个,他不曾摘下,也不想摘下。


他从前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是这个人送给他的。


“跟这样的我在一起,会很苦的。”蔺晨说。


萧景琰点头:“我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一直把我拒于千里之外,不是吗?”


然后他又摇头:“不苦。是欢喜。”


他伸出手,将蔺晨的手握在手中,轻轻地抓着,然后手指穿过去,攥牢了。


“以后都让我守在你身边好不好,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要紧,”他道,“能守着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欢喜。”


蔺晨还想说什么,但是还未待开口,突然觉得肩上一沉。


……萧景琰靠在他的肩头。


“累了。”萧景琰轻声道,“你不知道我是走了多远的路来找你的。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就让我多靠会儿。”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那一刻,某个孤寒凛冽的清晨却突然涌进蔺晨的心里。


荒漠千里,黑云压城,生死未知,前路茫茫。


有人也是这么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虽然回忆模糊不清,就像一场飞雪之后的旧梦。但是蔺晨却已经隐约知道了,肩上的那份重量,是他愿意豁出性命去守护的。


不止性命。即便是要他舍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全部的轮回,也在所不惜。


佛说:爱是众生皆苦之源。


因爱而生伤。因爱而生恨。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可是这世上的芸芸众生,为什么却宁愿承受着这样的苦痛忧怖,仍要去爱。


答案并不难参破。


爱生欢喜。……而这份欢喜,便是你我在这世上活过的证据。


“你想听《并辔》,我吹给你听,”蔺晨道,“等到吹完了曲子,那个问题,你再问我一次。这一次,我一定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萧景琰疑惑。


蔺晨笑了。


“关于那个我是不是喜欢你的问题。”他道。


 


 

其十  若不羡仙

  


萧景琰起了个大早。


他整了衣冠,又带好了全部家当,然后退了客栈。


当然,他的全部家当也没有多少,一个包袱而已。


离开金陵的时候,他一个人,一匹马,一身墨色衣衫,一把青阕长剑,就抛下了一切。


从此之后,宫阙高阁,都跟他无关。功名利禄,亦无所留恋。


他的心在哪里,他就往哪里走。那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归处。


客栈老板见他满面春风,便问他:客官您终于在琅琊阁上找到差事了?


他笑了:是啊,找到了个适合的职位。


然后他便一路脚步轻快上了琅琊山,准备去寻孟掌柜帮他签个入阁帖。


这样,入阁的事情就算办好了。


一路上青山如黛白云环绕绿竹苍翠溪水潺潺。


十里杏花林,宛如一道素色锦帛铺陈开去,开得一片粉云缭乱,竟是比初樱和春桃还要好看。


没想到快到琅琊阁的时候,却远远看见飞流正坐在阁前的山阶上打盹。


春风素软,春阳暖绵,飞流抱着剑坐在那里,睡得个天昏地暗。


萧景琰推推他:“飞流,你怎么在这儿睡?”


“水牛,你来了。”飞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我等你呢。”


“等我?”


“是啊,”飞流道,“孟掌柜说琅琊阁里已经不缺司书童了,叫你不用去他那里了。”


萧景琰颇为诧异:“昨日我明明和蔺晨说好了的。”


“就是蔺晨哥哥跟孟掌柜说的,”飞流道,“他说司书童的职位已经满了,但是这个职位还缺着,正好给你。你今天到了,立刻就可以走马上任。”


飞流把怀里揣着的入阁帖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不解地接过来,展开一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蔺晨的字迹,飞扬跋扈地写着“诚招”:


——这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


 


【两心誓  并辔行】完


 

《诗一行》全文完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四至其五

发誓是第一次看同人文看哭了(´•ω•`๑)

阿不:

其四  若醒华年


 


从那场大醉之中醒来,萧景琰派人给琅琊阁送去了一封信。


他只有一个问题,也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是否还活着?


不久之后,琅琊阁便带来了这个答案所需要的代价。


——万里江山。


那日半夜突然飘起了细雪,梦境排山倒海而来。


萧景琰在梦中胡乱伸手,想要留住属于自己的半分温暖,却只抓到满手冰冷的虚妄。


他自梦中惊醒,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不知道躺了多久。


左肩隐隐作疼。


那是十里城之战留下的陈伤,平日里倒不觉得什么,但一到湿冷的时候便会痛起来。


萧景琰伸手碰触枕边那把青阕。


这么多年,他入睡时,都有这把剑作伴。仿佛有它陪伴,便可以为他驱散噩梦和孤独。


可是现在想来,当初蔺晨将它赠给自己之时,便早已知道了各自的归处。


……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笑着道:“宝剑赠美人,正合适。”


不能想。


只要一想那些当初,便是摧心裂肺一般的痛,痛得萧景琰忍不住蜷起身体。


整整七年,那个人生死不知。而自己却坐在这深宫大殿之中,还做着那个各自安好,庙堂江湖两相闻的荒唐大梦。


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上前来。


“陛下,做噩梦了?”高湛在帐外小声问。


萧景琰赶紧抹了抹眼角。


“不是叫你去歇着吗。”他道,“怎么还在这里候着?”


“我知道陛下体恤我。可是陛下睡着了,我才能睡着。陛下醒了,我也就跟着醒了。”高湛笑了,“我啊,这个习惯都一辈子了,恐怕是怎么也改不了了。陛下就由着我吧。”


萧景琰叹了口气,不再提及。


他望向窗外,却发现窗棂之外有什么影影绰绰的明亮。是雪,他意识到。


粉雪的淡影细密地敲在窗纸上,声响幽微,就像是一首寂寥怅惘的哼唱。


“下雪了?”


“是,小雪。”高湛答道,“前半夜开始下起来的。”


萧景琰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场雪。


为了向父皇请命,他在阶下跪着,漫天飘雪,透心寒冷。


他跪着跪着就失去了意识。一片茫然之中,只觉得有人将他从雪中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如此宽厚,如此暖和。


思及于此,突然觉得更是冻得厉害。


怎么也睡不着了,萧景琰干脆披衣坐起来。


“母后安好?”他问。


“静太后依然咳得厉害。”高湛老实回道,“没法子,老毛病了。”


太后这个咳嗽的毛病是当年凤凰神女一案时留下的病根。


当年治了大半年才好了一些,却也没法完全根治,因此每年天气冷的时候都要咳个几回。


但是到了今年秋冬之交,病情似乎尤其严重,已经缠绵病榻好久,召集了整个太医院也看不出个究竟来。


“掌灯。”萧景琰道,“我去看看她。”


于是高湛掌了灯,撑上伞,两个人往静太后的凤仪殿去。


只是这一路而已,雪倏然就大了,挥洒的粉雪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


他们在这纷纷扬扬的雪里走着,伞根本就罩不住头,等到了凤仪殿,已经落了满头满脸雪花。


萧景琰抖落一身飞雪走进殿里的时候,静太后果然还醒着。


前半夜咳得太厉害,太医就给她喝了一次药,止住一阵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是后半夜又咳了起来,就又给咳醒了。


看萧景琰在床前坐下,静太后就伸手轻轻帮他擦了擦眉毛上沾到的雪。


“外面下雪了?”


“是啊。”萧景琰道,“今年雪来得好早,秋天还没过完,突然就下起来了。”


“大概是跟着雪珠这丫头来的。”静太后笑道,“这丫头名字里带着雪。她来了,雪也跟着她来了。”


庭生成亲之后,萧景琰就把他留在金陵了。


边疆历练已经够了,接下来,该是让他在朝中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平日里庭生忙,雪珠没什么事,就会来凤仪殿陪静太后聊天。静太后很喜欢她。


“说来也是奇怪的缘分,当初这丫头哭着闹着要嫁给蔺先生,最后却和庭生成亲了。”静太后说,“前两天她还跟我叨叨呢,奇怪,蔺晨哥哥怎么总不到金陵来呢,明明他的江心月杨柳风杯中雪就在这里啊。”


心中一阵抽痛,就要掩藏不住,萧景琰连忙撇开头去,让宫人拿药过来。


可是静太后摇摇头,示意不要紧,让宫人又退了回去。


她只是抓住了萧景琰的手:“景琰,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萧景琰心里一紧:“母后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高湛。高湛连忙低头,拿眼睛瞅鞋尖。


“你别看高公公,是我逼他说的。”静太后道,“而且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吗?景琰,你知道你这辈子做得最糟的事是什么?”


萧景琰想起来很久之前那个人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苦笑道:“说谎。”


“知道就好。”静太后道,拍了拍他的手。


“为什么?”她问他,“是那个答案的代价你无法舍弃吗?”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她直视自己的儿子,像是要把他看穿。


“可是……我不能辜负大家。”萧景琰道。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你守了这片天下整整七年,殚精竭虑,用尽了你最好的年华,让它从颓败到繁盛,从灰暗到清明。小殊想要的海清河晏,祁王想要的政治清明,百姓想要的太平盛世,你都做到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静太后看着萧景琰,“吾儿,这世上你只辜负了一人,这个人就是你自己。”


说着说着,她又猛地咳嗽起来,萧景琰连忙帮她顺背。


宫人端上药来,她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来。


“不喝了。”她摇头,“喝了也没用。”


“母后不要这么说。”萧景琰道。


“我自己就是大夫,难道我还不知道。”她道,“我这辈子快要走到头了,现在只是熬着日子罢了。不过我一点也不怕死,因为这辈子我活过了,活得值得。有苦,有痛,有恼,有恨,但是最多的还是快乐。”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打在窗纸上,扑朔扑朔作响。


静太后忍不住抬起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


虽然蔺晨已经多年未至。可是这么些年,每到下雪的时候,她总觉得他还会乘风踏雪而来,一如那一年他来冷宫里探望她,给他带来萧景琰的消息一样。然后他会搓着手坐在那里,喝一杯她给他倒的热茶。


“很多年前,蔺先生曾经问我想不想当皇后。我说,人生一世,回头想想,不过是发了一场大梦,能守着生命里最好的东西,便是美梦成真,剩下的,不过都是虚妄罢了。”她淡淡一笑,握紧了萧景琰的手,“为娘这辈子,有了你这样好的儿子,就像是做了一个美梦。吾心足矣。”


“可是你的心呢,景琰。你的心又是如何呢?”她道,“那个人那么喜欢江湖,为了你都可以舍了江湖。你根本就不像你父皇那么喜欢江山,又有什么不能舍的呢。我知道你忧心这天下,不敢放弃你的责任。但是江山代代,人却只有一辈子。这江山,你不在了,还有庭生,庭生不在了,还有别人。可你若不去找那个答案,你的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守着这虚妄的江山又有什么用,这江山治不好你的心。你的心啊,只有蔺先生一个人能够治好。为娘只愿看到你快乐,那么我死了,也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景琰吾儿,你的这个梦该醒了,”她松开了他的手,“去吧,从今往后,还有更美更好的梦在等着你。”


 


 


 


其五  若知苦乐 


 


 


小豆子说:这疯子啊,有三种疯症。


第一种是闷症。犯起闷症来,他就整日整日地不理人。


第二种是狂症。犯起狂症来,他就变了一个人。


凶得不得了,力气大得不得了,有时候就连飞流哥哥也制不住他。


哦,对了,他还会咬人,小豆子说。所以他犯狂症的时候,你可千万躲着他。


第三种是妄症。妄症是最要命的,小豆子说。犯妄症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忘记了。


明明昨天他还跟小豆子说:咱们去做杏花玄饼吃好不好?


第二天他犯起妄症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什么玄饼?他问小豆子:小鬼,你是谁?等等……我又是谁?


最开始小豆子被他折腾得够呛。


后来小豆子就习惯了。他懒得跟疯子解释。


反正疯子的妄症大概就持续个一两天。等疯子妄症好了,自己就会想起来的。


可是疯子只能想起来他重新活过来之后的事情,那之前的事情他是一件也不记得了。


“是销魂蚀骨在作祟。”孟掌柜给萧景琰解释,“销魂蚀骨被称为天下奇毒,因其有三大难医:断人全身经脉难医,损人五官六感难医,消人七魂三魄难医。虽然老阁主神医盖世,已经缓解了销魂蚀骨大部分的毒素,但是销魂蚀骨极难根除,因此每隔一阵,销魂蚀骨的余毒就会阴魂不散地迸发一次。”


犯闷症,是因为销魂蚀骨暂时损了蔺晨的五官六感,所以蔺晨看不见也听不见。


犯狂症,是因为销魂蚀骨又重新让他体会了一次经脉尽断的痛苦。虽然靠着老阁主的药,现在蔺晨的经脉已经接好了,但是销魂蚀骨的痛苦记忆已经钻进了他的骨头里,时不时会以幻象的形式翻腾出来折磨他一番。


犯妄症,是因为销魂蚀骨突然侵蚀了蔺晨的记忆。不过幸好,只是那一日或几日不记得了。等过了那段时间,他就又会自动想起来。只是他最初醒过来之前的那段记忆,因为中毒太深,却一点恢复的迹象也没有。


“当年也是少阁主运气好,本来这销魂蚀骨是没得解的,必死无疑,就连老阁主这样的盖世神医也救不了他。但是没想到少阁主身体里有七寸钉的余毒,两相抗衡,以毒攻毒,七寸钉居然帮少阁主一时保住了命。”孟掌柜道。


萧景琰想起来,那一年六弦琴谜案,蔺晨曾经给他讲过关于七寸钉这种毒药。


蔺晨说:七寸钉,江湖人偶尔用它,有点儿饮鸩止渴的意思。名剑三公子之一的丹沐剑贺如丹曾和人为了一个女人比剑。和他比剑的那个人那时其实已经身中剧毒没法用剑,却用了七寸钉入药,两种毒物毒性互相对抗,让他整整撑完了整场比剑才死。


没想到,那个破庙之夜漏服七寸钉解药而残留的余毒,最后居然成了蔺晨的保命药。


……但也仅仅只是保住了命罢了。


有了七寸钉的毒性和销魂蚀骨相抗衡,蔺晨苟延残喘了半个月。在那苟延残喘的半个月里,蔺晨一直叫着那个名字,拼了命挣扎着想要把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留在魂魄的最深处。


“萧景琰!”他在混乱中嘶喊,呼唤,喃喃。


“景琰……”


……直到销魂蚀骨将那个人的名字连同他的记忆和意识完全夺走。


但是这半个月却也至关重要,让老阁主终于配出了暂时能够令他不至于速死的药。


可是不死,却也不等于活着。


最开始的几年,蔺晨就是一个活死人,他成日里躺着,听不见看不见不会说话没有意识,全靠老阁主配的几剂奇药吊着命。


老阁主坐在榻前,看着这个儿子。


当初中了销魂蚀骨之后,蔺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在十里城附近的那个琅琊阁暗哨写了一封信,叫探子交给他这个当爹的。


在信里,蔺晨写道:“爹,您说得对,儿子我从小胸无大志。不仅胸无大志,如今还大不孝,得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对不起您,却相信您能理解我的选择。您说小时候娘总担心我长大了找不着喜欢的人,会当个和尚。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不用当和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他,可是我想,您要是有一日见了他,您也一定会喜欢他的。为了他,就算是死,我也是甘愿的。如今我命不久矣,只有一个愿望,请您一定要成全我:我身死之事,请您一定帮我瞒着那个人。真相止于琅琊阁,不要流于世间。琅琊阁已经少了个少阁主了,这世间无须再少一个好皇帝。爹,对不起了,儿子要比您先走一步了。来世,我再来好好孝顺您。不孝子蔺晨绝笔。”


因为眼睛看不见了,那字写得歪成一排,叠在一起,甚为好笑。


可是他这个当爹的看了,却泪水潸然,再止不住。


“傻儿子。”他摇头。


抹了一把眼泪,老阁主便下了琅琊山,去了毒心谷。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一辈子吧。”老阁主说,“不然有一天我死了,去了九泉之下,我哪里有脸见他的娘亲。”


孟掌柜叹了口气:“这几年老阁主不在琅琊山,不是到处云游采摘草药,就是跑去毒心谷找那些毒师切磋奇毒,为的就是找到销魂蚀骨的解药。好在琅琊阁早就体系健全,运作顺当,倒用不着老阁主操心。”


每隔一段时间,老阁主就会从毒心谷回来一趟,带回来新配的解药。


“什么奇门古法,神丹仙药,只要是能入药的,都拿来入药了。”孟掌柜道,“老阁主不愧盖世神医,少阁主试了这么多药,销魂蚀骨之毒虽然还没法完全根除,但是却缓解了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旁边的飞流听到“试药”二字反应很大。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他立刻坐在廊下,捂住了耳朵。


萧景琰问孟掌柜:“飞流这是怎么了?”


“飞流最怕听到试药两个字。”孟掌柜摇头,“您知道的,良药苦口。”


老阁主带回来的这些解药里。有些是药,有些是毒,还有些是为了纠正蔺晨错乱的经脉,所以要让他全身经脉重新断一次,然后再重新接好。


总归,试药的过程并不那么美好。


当初蔺晨到处追着飞流,总爱捉弄他。因此飞流有点小怕他,不爱跟蔺晨玩。


可是比起现在这个蔺晨,他倒宁可被蔺晨捉弄,被蔺晨追在屁股后面,漫山遍野胡闹。


有时候蔺晨服了药,被药力折磨,痛得撕心裂肺,在屋里惨叫嘶吼。


飞流就坐在屋外捂着耳朵。他不敢听,但也不敢离开。


他已经没有苏哥哥了。他总觉得了,如果走了,也许就连蔺晨哥哥他也没有了。


……飞流不喜欢这样。


蔺晨就这么足足躺了六年。


试药,折磨。


继续试药,继续折磨。


不断地试药,不断地折磨。


直到老阁主去年带回来的药终于清洗了一遍蔺晨全身的血毒,蔺晨才算是完全地恢复了意识。


终于清醒过来,能够重新活得像个人样了,才是去年的事情。


这些往事,萧景琰听着,一言不发。可是他的手在底下紧紧攥着,手指在掌心里抠出了血。


“哎呀,不说这些了,”孟掌柜看他面上神色,连忙道,“您看看,少阁主至少现在能走能坐能跑能跳,就连断掉的经脉也接上了,武功虽然只恢复了一成,但也是进步啊……”


看着萧景琰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孟掌柜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您不要自责,”孟掌柜道,“老阁主一直没有告诉您少阁主还活着,有他的原因。少阁主在他的遗言里,曾让老阁主绝对不要把他的事情说出去,因为少阁主知道这江山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有多么重要。所以老阁主才不能毁了少阁主的心愿。要是让您知道少阁主做了这样的事,又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您还怎么能安下心来管理天下,还不如让您以为少阁主万里红尘顾自逍遥去了更好。所以最开始您传书来琅琊阁的时候,老阁主才给您回了那样的一个代价。因为若您不是抱着舍弃江山的代价来问的,那么这个答案对您来说,除了让您徒增痛苦之外,并没有意义。”


老阁主只是没想到,那个坐在执掌天下的宝座上的人,竟然会真的同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那日孟掌柜去探望老阁主,却发现老阁主正抱着个药杵在那里发呆。


孟掌柜问他怎么了,老阁主就笑着摇头。


“我觉得我的儿子是个傻子,”他道,“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有跟他一样的傻子。”


老阁主说着,把飞鸽传书带回的答案递给孟掌柜。


孟掌柜摊开来一看,一个郑重的“诺”字跃然纸上。


“去吧。”老阁主交代孟掌柜,“既然他心意已决,你便代我去一趟金陵,送一个答案。”


萧景琰看着孟掌柜:“他知道……我的事吗?”


孟掌柜摇头:“之前的事,少阁主什么也记不得了。老阁主说,等您来了,让您亲自跟他说。”


萧景琰沉默着点了点头。


从孟掌柜那里出来,走不了多远,萧景琰就看见小豆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今天怎么没事干?”他问小豆子。


“因为疯子今天犯闷症了。”小豆子说,“每次他一犯闷症,我就闲了。”


萧景琰喉结动了动:“……他人呢?”


“大概去那里坐着了吧。”小豆子指指杏花林,“他犯闷症的时候总爱去那里坐着。”


萧景琰沿着小豆子指的方向,一路行至杏花林。


那个人果然就坐在一块杏花树下的大石头上,不声不响。


来了琅琊阁之后,虽然他也远远看过这个人几次,但是如此接近,还是头一遭。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听不见自己,萧景琰却还是不敢惊扰他,只是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然后在他的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细细地端详他。


这个人还跟过去一样,跟他记忆中一样。萧景琰想。


不,也许清瘦了一些,老了一些。


……是啊,已经过去了七年了啊。


蔺晨的耳边留着一缕发丝。


萧景琰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帮他捋一捋,但是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蔺晨耳朵上那个银色的耳鼓扣。


他突然想起来这个人说:殿下送给我的耳鼓扣,我会一直戴着,到死也不会取下来。


突然之间,泪水涌上来,再止不住。


破庙的那个晚上,这个人明明说过:我答应你,下次我一定不骗你。


可是没想到他还是骗了他。……骗子!


而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一点也不高明的谎言骗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这个人在病榻上,饱受痛苦,生死不知。而自己竟然什么也不知道。在无数个蔺晨被销魂蚀骨折磨到痛不欲生撕心裂肺的夜里,自己大概只是点着宫灯日复一日地批阅着那些奏折。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觉?


为什么呢,自己会相信了他的谎言,以为他选择了江湖,而舍弃了自己?


明明这个人回答:值得。


明明这个人和他约定:这喜欢,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明明这个人说过的,他要守着自己……结发定终身,从此不相分。


萧景琰揪着自己的胸口。胸口里堵满了东西,心肝脾肺都被拉着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有一种冲动,让萧景琰想要就这么抱住面前的这个人,紧紧地搂着他,直到他不能动弹。


让他想要告诉他,在他耳边大吼,不管他是不是听得见:是我。我来了。我是萧景琰。萧景琰是个傻子。还有……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可是他不敢。蔺晨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也不记得他了。他不敢惊动他。


他只能用拳头堵着自己的嘴,在这个人的咫尺近旁流着泪,哽咽着,泣不成声。


“水牛?”小豆子走过来。


萧景琰赶紧转开脸去,用手抹抹眼泪。


小豆子疑惑地看他:“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刚刚掉进去了灰,”萧景琰道,“没事了已经。”


“没事就好,”小豆子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走,咱们去见飞流大人。飞流大人找你呢。”


“找我?”


“是,”小豆子拼命点头,一脸兴奋,“上次你不是说要在这里谋份差事吗,飞流大人同意了呢。我们赶紧走,别让飞流大人等。”


直到他们一大一小走出老远,蔺晨才回过头来,望向他们远去的方向。


自己本来只是想要捉弄一下小豆子而已,蔺晨想。所以才装作犯了闷症,等到小豆子过来瞧他的时候,好冷不防吓小豆子一跳。但是没想到的是,小豆子没来,倒来了一个怪人。


蔺晨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人。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不过举止却怪得很。


那个人看着他发呆,盯着他叹气,伸手想要碰碰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放下了手。


……然后居然就一个人在那里啪嗒啪嗒掉泪珠子,直到哭出一片大浪滔天江河万里,好像自己怎么欺负了他,做了什么样不得了的坏事,或者欠了他很多很多钱。


如果不是定力实在够好,蔺晨都快装不下去了。


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想。